《“迎王送船”年祭》入藏国家双馆 跻身国家级典藏

江心的火焰吞噬王船，也点燃了一段跨越五年的影像坚守。近日，由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高舒与地方文史研究者杨晖联合执导的纪录片《“迎王送船”年祭》，入围2025·第六届中国民族志纪录片学术双年展，更被国家图书馆、中国民族博物馆永久收藏，这标志着该片正式被纳入国家级收藏名录。

这部无一句旁白的作品，用镜头定格了疫情后九龙江进发宫疍民重启“送王船”仪式的全貌。镜头之外，高舒与杨晖围绕进发宫这一代表性宫庙，打造了“送王船”系列影像档案：既记录了疍民群体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与彷徨，也让“送王船”仪式成为能被看见、被珍视的文化实践。

起缘

一场跨越经年的 水岸邂逅与深耕

二十年前的一个清晨，杨晖扛着摄影机在九龙江边采风时，无意间记录下疍民站在船头晾晒渔网的画面。这幕充满烟火气的水岸生活场景，深深印在他心里，让他对这群被称为“船底人”的群体生出好奇。此后十几年，他成了江边常客：跑步、喝茶、买河鲜，偶尔和疍民闲聊几句，却始终隔着一道水岸间的无形界限。

这份牵挂在2018年有了落点。当年，高舒回到漳州，经闽南日报社编委吴明晖、市图书馆原馆长张大伟引荐，与杨晖等人一同登上进发宫船庙，还在船上结识了文史专家陈花现、杨鸿。也是在这趟行程中，杨晖拍摄漳州民俗时，第一次完整见证了进发宫“烧王船”仪式：江心王船燃起火焰，江风卷着火星飞舞，“船底人”唱着褒歌祈福，场面震撼又神秘。就在那时，他下定决心：“要把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仪式、他们的精神世界，原原本本记录下来。”

命运的伏笔，在两年后悄然呼应。2020年深秋，福州一家咖啡馆里，杨晖摩挲着相机，正琢磨“如何用影像完整呈现这个群体”，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那头，是远在北京的高舒：“杨老师，我想跟你合作，拍进发宫的‘送王船’。”

“这也太神了，我刚在想这件事！”这份不谋而合的背后，是二人各自的情怀与积淀。彼时的高舒，已是非遗保护与研究一线的从业者——身兼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多所院校硕士生导师，还担任美国史密森尼民俗和文化遗产中心客席研究员。尽管长期在北京工作，她始终牵挂家乡漳州：“离开漳州20年，我总想用自己的专业做点什么。‘送王船’是闽南人与海洋对话的密码，进发宫的信仰活动是疍民的精神根基，更是漳州先民向海而生的活态证据，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淡了。”

2020年，高舒与杨晖正式启动九龙江疍民及进发宫信仰活动的影像记录计划。此后五年，二人默契分工，搭建起系统的记录体系：围绕进发宫、“送王船”等信仰活动，先后打造多部主题纪录片，最终形成完整的影像档案。

杨晖扎根田野，做“移动的记录者”：清晨跟着疍民捕鱼，午后蹲在船上看他们修补渔网、分拣渔获；听闻金丰渔业社渔船即将拆迁，他立刻携带相机直奔码头，定格下疍民摩挲船板时的落寞身影。高舒则以学术为锚，往返于北京与漳州之间：既钻进宫庙，和当地人探讨仪式细节；也梳理非遗政策、对接学界资源，将零散的田野素材升华为有深度的文化表达。“杨老师懂他们的语言，也懂他们的沉默；我能帮他们留下故事，找到文化解释的平台，让系列影像形成合力。”高舒的话，道尽了这场合作的初心。

困境

从“灯塔”到“浮标”的 生存与传承之困

高舒与杨晖的影片里，既有“送王船”仪式的壮阔，更藏着疍民群体的隐秘伤痛。如今漳州疍民仅剩约300人，他们世代依存的水上生活，正被城市化浪潮一点点改写。

高舒曾在访谈中提及：“他们曾是九龙江上的‘灯塔’，熟稔水性、掌控渔汛，是往来船只的活航标；可传统生活方式的变革，让他们成了无根的‘浮标’：水上的本事无从施展，岸上的日子又尚未扎根。”

疍民郑亚州守着一艘旧渔船过了大半辈子，船既是他的家，也是他与“船底人”身份最后的联结。在杨晖的镜头里，老人总爱坐在船头，手指一遍遍抚过斑驳的船板，仿佛在抚摸自己的孩子。“他们不是不愿上岸，是怕上岸后，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杨晖的话，道出了老人的心事。

比生存困境更紧迫的，是传承断层——“送王船”仪式正濒临消失。67岁的郑休山，生于九龙江连家船上，是福建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漳州疍民习俗”的代表性传承人。他11岁跟着父亲学捕鱼，手抛网、流绫等技艺练得炉火纯青；后来又承袭了三坛科仪与哪吒令咒鼓乐。不识字的他，全靠日夜哼唱、反复操练，才把复杂的唱词和鼓点刻进骨子里。

自2020年起，蹲守进发宫成了杨晖的日常。他镜头下，有郑休山教后辈打理“送王船”仪式器具、讲解用法的场景：老人摩挲着祖传器具，细细叮嘱每一处讲究，眼神里满是托付的期盼。可话锋一转，老人总会掩不住怅然叹气：“现在的年轻人都想出去挣钱，愿意沉下心学的，没几个了。”

在高舒看来，这份传承之殇的背后，是文化归属感的丧失：“渔船拆了，连家船聚集的形态没了，邻里互助的氛围散了，水上的仪式没法好好办，年轻人对‘船底人’的身份认知就更模糊了。”也正因如此，她更笃定要通过多维度影像，留住这份即将断层的文化记忆。

坚守

以系列影像为桥， 守非遗本真与疍民微光

事实上，早在2020年，“送王船——有关人与海洋可持续联系的仪式及相关实践”就已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但在实际保护中，这一仪式常陷入“符号化”困境。高舒认为：“非遗保护的核心，是让文化持有者受益，让他们成为传承的主角。我们的系列影像，就是要从不同角度还原他们的主体性。”

为此，二人打造了多维度影像矩阵，全方位记录疍民文化与进发宫信仰活动：《“迎王送船”年祭》以无旁白纯记录形式，完整留存仪式全貌，还原非遗本真； 口述纪录片《水居之民》聚焦郑休山的人生故事，让个体记忆成为群体文化的注脚；实验纪录片《瘟（Un）祛·运（ūn）来》跟踪疫情下仪式从“三月初三”改期“五月十三”的变通过程，记录文化在困境中的韧性；音乐影像志《兴啊，旺啊，发啊——九龙江水居社的仪式与生活》，则以洞箫吹奏的宋代古曲、褒歌、鼓乐等为线索，展现疍民仪式与日常的交融。“单一作品的力量有限，我们希望用系列影像构建立体叙事：既让学界看到其文化价值，也让社会关注疍民的真实困境，最终形成保护合力。”高舒坦言。

影片展映期间，还有一段小插曲：来自桂林、广州、重庆等非沿海地区的文化研究者及爱好者，主动报名跟随走访浮宫、海沧、厦港三地，全程观摩“送王船”全流程。“当他们身处现场，亲历全村人同心协力的协作、感受仪式中对海洋的敬畏与祈福，那种跨越地域的文化共鸣让大家兴奋不已。”杨晖回忆道。

在二人看来，这种共鸣恰恰凸显了“送王船”超越本土的文化特性——它曾借“下南洋”与海上贸易，传播至台湾及东南亚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为海上丝绸之路上极具代表性的“活态文化遗产”。“‘送王船’不仅是中国沿海族群与世界对话的历史见证，更是海洋文化对外交流的历史缩影。”高舒强调。

如今，杨晖仍在坚持“抢救式记录”：只要听闻水岸有变动，就第一时间奔赴现场；高舒则计划通过更多学术成果，为疍民文化争取更广泛的保护资源。对他们而言，《“迎王送船”年祭》跻身国家级展藏，不仅意味着系列影像工作迈上了新台阶，更重要的是——它让那群漂泊逐流了一辈子的“船底人”，终于有了一份能被国家记住、被后人看见的“乡愁凭证”。（漳州融媒记者 王琳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