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山有桎梏，鸟向远方；山鸟高飞，不忘群山。

云雾缭绕着连绵群山，清北的老师争相来到云南的小山村，只为请这位省状元马兰秀同学“出山”。镜头掠过村民手中竹编的山鸟，小小的鸟儿羽翼精巧，却被困在闭塞山野，无处飞向更远的世界。马兰秀没法给出回复，因为看着山间果园，熟果在枝头腐烂，背出山的青柠又原样运回，她不明白为什么试卷上的题目她都能答出，可土地的难题，迟迟没有答案。短片最后，从北京来到这里的他们，凝望层层梯田感慨：“北京的楼没这里高”。

“北京的楼没这里高”，因为这里有连绵的群山，有寥廓的土地，站在这广阔天地之中的我们，拥有属于自己的旷野。这句台词无疑是对优绩主义的一种解构，长久以来，我们对成功的定义已经被塑造成了标准的一套规则：高分、名校、大城市、高薪资，常常被单一的价值体系裹挟，慢慢丧失了对人生意义的多元解读。我们习惯于用世俗标尺丈量人生，却忘了人生本就不是流水线，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山川与旷野。

人生的选择是多样的，我们不该被优绩主义所束缚，同样也不该用理所应当的视角去指责不同的选择。短片中马兰秀放弃清北的邀约，留在当地农业大学的决定引发网络上无数人热议，质疑这样的选择太过理想化，甚至以创作者是“城巴佬”为由进一步论证自己的看法。在大家的认知中，清北能给予的教育资源是顶级的，这样的选择无疑是浪费天赋、辜负成绩，而且大家的认知总是认为只有去这样的顶级学府才能更好地为家乡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这恰恰是优绩主义在大众观念里的隐性渗透：我们可以理解放弃城市优渥条件回乡奉献，心底却依旧默认一定要先走出大山，才算拥有选择的资格。

实则不必纠结于此，这就像一条河流，有人奔向大海，有人回流故土，可他们终将在某个地方相遇。短片主角马兰秀和她的原型黄文秀，同样怀着为家乡奉献的心，在不同的人生节点做出相同的抉择，终是殊途同归。

文秀书记，她何尝不是一只山鸟呢！山鸟向高空振翅，影子却始终眷恋着群山。黄文秀从广西大山走出，北师大硕士毕业后，放弃城市优渥机会，返乡担任百坭村驻村第一书记。她踏遍村里崎岖山路，走访贫困户，发展特色产业，带领群众脱贫致富。山鸟见过天空的辽阔，更懂如何让闭塞的山野走向开放。

马兰秀则是扎根于家乡，对于留在当地农业大学这个看似荒唐的想法，她说，“我想学一点就回来试一点”，课本上能做出的题和土地给出的难题，她知道土地最诚实，也最通透，土地从不认优绩主义。倘若你跟大地谈分数、谈学历、谈光鲜履历，大地真的会还给你一片什么都不长的荒田。或许去清北能有更好的资源和平台，但土地需要的是实在的耕耘，并非纸上谈兵。

辛苦采摘的柠檬，辗转背出山路，最后原封不动地拖回。同一片田地，有的稻子可以禾下乘凉，有的却显得稀疏孱弱。突然的一场山洪、一次台风，就会把一年的希望埋入土中或者吹向天空。上天不会因为你成绩好就给你庇护，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多给你晴天。太阳升起落下，四季更替轮转，都遵循着自己的规律，对万物一视同仁。就像《荀子·天论》里说的：“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想起我暑期社会实践时去过的山村，这里大多数人还是靠天吃饭，靠夏季的荔枝和秋冬的柚子和橘子来解决生计问题，山路十八弯拦住了销路，荔枝正要收成时遇到台风，一场风过去，枝头变得空荡，雪白的果肉被摔碎，被生养它的泥土玷污……

土地既带来希望，也带来无奈。

这里不得不提到这部短片能引起大家共鸣的一个重大原因是它以动人的台词和镜头表达出人与土地的关系。我们都是土地的孩子，就像费孝通在《乡土中国》开篇就说：“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身为00后的一员，我必须承认我们已成为了与泥土渐行渐远的一代，但我知道从何而来，我的父辈的手依然拿过镰刀和锄头，他们的汗水依然滋养着土地，大地也用自己宽广的胸怀养育和包容着他们和我们。所以每次回到老家，走在乡间小道上，风中夹着稻香，“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眼中的热泪是最诚实的。

“‘土气’成了骂人的词汇，‘乡’也不再是衣锦荣归的去处了。”此刻，我们能更读懂这句话的无可奈何。不要忘了，我们从泥土中走向远方。

远走高飞是鸟儿最好的归宿，却忘了山鸟出自幽谷、迁于乔木，从来无须用奔赴繁华来证明自己，踏实成长，便是向上。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刘子娴）